01鬼影

【在没有你的世界里，我该如何活下去？】

帝国不过才三十一岁，放在宽广的宇宙尺度中尚是新生的嫩芽，本该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，事实上却呈现出早夭的趋势。就只是受到皇城直接辐射的首都，早已不复往日的热闹繁华，曾经人山人海、商贾往来的街市，店铺一家接着一家地关门了，只剩个招牌孤零零地挂在那里，橱窗上贴着的招租告示久久无人问津。港口倒成了此时最热闹的地方，人流攒动，嘈杂喧闹，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登上飞行船，连最后的回望都不愿给予。

入了夜，一层深重的雾气浸入死气沉沉的都城，街道上冷冷清清，几乎看不到人，只有几家营业到深夜的酒馆还亮着灯，里面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。酒馆门口躺卧着几个醉汉，东倒西歪，垂下的头贴着胸口，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着什么。几名王城的巡逻员提着照明灯从酒馆前经过，羡慕地往里面瞟了一眼，又赶紧收回目光。后面的人跟上来，推着前人的后背催促着快走。

巡逻员穿着整齐划一的制服，背上扛着特质的武器，显然是有备而来。近日连续有目击者报告，说夜间有一鬼影游荡，惊吓了夜行的居民。鬼影飘飘忽忽，没有稳定的状态，会突然出现在人前，揭下脸部面罩，露出可怖的面容，发出幽幽的诘问：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巡逻队向上级报告，得到许可之后，就带着特制的武器来抓捕鬼影。

队伍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，据说是鬼影常出没之地。巷子两侧的墙壁高大逼仄，投下压抑的暗影，天空中星球的光芒射不穿浓雾，整条巷道阴森森的；墙面下还堆放着各种杂物垃圾，能够活动的空间更加受限。巡逻员攥紧了身上背着的武器，举高了手中的灯，尝试照亮更远的距离。“你们说，斯莱大人为我们提供的武器，会有用吗？”有人借着说话壮胆。“谁知道呢！总之试试看吧。”

正说着，不远处一块商店的布制招牌无风自动。那招牌已经破破烂烂，只剩几根布条挂在那里。训练有素的巡逻员立时警觉了起来。招牌晃动几下，慢慢静止——然而紧接着，招牌再次摇晃，幅度比之前更为剧烈——这一次连带着周围堆放着的杂物都开始晃动。突然一个身影自虚空中闪现，在瞬间消失。过了数秒，这个身影再次出现。他第一次出现的位置是半浮在空中，但第二次出现时，他的双足已经稳稳地踩在地面上。现在他静止立于原地，巡逻员定睛看去，发现这是个裹着破旧衣袍的健硕宇宙人：他有着一头凌乱的暗色的头发，下半张脸以布蒙之，而露出的上半张脸上，一双黄澄澄的、没有瞳仁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诡异的冷光。

这个奇怪的宇宙人再次迈出步子——他的身影同时隐去。当巡逻员再次看见他时，是他跨出的那一步踩在了地面上。他的身影虚虚实实，步子却是极其稳重踏实。他的质量似乎很大，巡逻员甚至都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震动。他走得很慢，但与巡逻员的距离却在逐渐拉近。

巡逻员彼此对视一眼，四散开，将这个宇宙人包围起来。巷子里能够施展行动的空间很小，但也正因为如此，他们的包围圈十分紧实。巡逻员取下抓捕装备举到头顶，当宇宙人的身影消失的瞬间，装备启动，光芒大作，一个特质的粒子场在包围圈中展开，牢牢地桎梏住了宇宙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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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宫中，帝国的开国皇帝正孤身一人斜倚在王座之上。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仆人。皇帝随意披着华服，低垂着头，抵在扶手上的右手支撑着脑袋——他似乎在沉睡。皇帝在数年前不幸罹患精神疾病，长年依赖于各种精神药物。现如今药物似乎对他失去了效用，他的精神便更加萎靡不振，竟与这帝国一样，摇摇欲坠，时刻处于崩坏的边缘。

此时，宫殿门前传来一阵嘈杂之声——这声音却没有惊动皇帝，他瘦削的身影动也不动。直到巡逻员压着活捉的宇宙人来到王座前，大声向他行礼时，皇帝的身体才颤动几下。皇帝抬起头来，额前的碎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，苍白的脸上颧骨日渐凸显。他开口说话时，声音就像海面上一块将要融化的冰，寒冷又虚浮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你们有什么事吗？”

巡逻队的队长早就听说皇帝身体欠佳，几乎已经不管政事，脾气也很是古怪。他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鼓足勇气向前一步，躬身说道：“我们抓住了一个捣乱的宇宙人。”

“……就这种事，还要我亲自决策吗……”皇帝不耐道。

“……是……是斯莱大人让我们来的……”队长小心翼翼地解释。

皇帝没有说话。

大殿上静默了一会儿，那位小队长咽咽口水继续说道：“……斯、斯莱大人说，这个宇宙人有着类似……类似巨人种族的波动，所以……所以让我们一定要交由您亲自决断。”说着，小队长转头向后使了个眼色，其他队员便把五花大绑的宇宙人推了出来。宇宙人脸上的面罩已被揭下，露出他的全貌——原来他的嘴部有一道长长的伤痕，像是被人用剪刀从顺着两侧嘴角剪开再缝合上，伤疤一直延伸到他的耳朵，十分可怖。借着殿内的灯光，亦能看清宇宙人深褐色的皮肤上遍布着肉红色的花纹，就像一道道烧伤的疤痕。

然而皇帝对此毫无兴趣。他连看都不看一眼，复又垂下头，摆摆手恹恹道：“……退回去给斯莱，我不要。”

巡逻员没有办法，只得沮丧地押着宇宙人准备离开。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，那宇宙人忽然轻松地就挣脱开了特制的绳索，眨眼之间就从大殿之中消失。下一刻，宇宙人竟然直接出现在王座之前。他向前倾身，直面皇帝，吐出他唯一的诘问：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皇帝掀起眼皮，蓝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黄色的、没有瞳仁的。他的瞳孔开始涣散，全身僵硬，呼吸不畅。他的眼前闪现一副画面：一个刺客冲到他的面前，手中的利刃距离他的咽喉不过毫厘。皇帝惊恐地喘息着，手紧紧地按压胸口。幸而宇宙人并没有伤害他，也只是出现了几秒就又消失不见。

皇帝颤抖着手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罐药片，囫囵吞吃了两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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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任皇帝的寝宫装潢朴素，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之外，竟没有任何多余的华丽的陈设，连照明都只有一处——一盏光线暗淡的壁灯。宫殿的穹顶是用横栏分隔而开的巨大玻璃，可以眺望遥远而晦暗的宇宙，在睡眠时则可以启动开关完全遮罩玻璃，但皇帝没有这么做。他就敞开着透明的穹顶，让那些星辰的光线散射一点到宫殿里。他将最外面披着的一件华服脱下随意扔在地上，便和衣而睡。他惯用的武器手杖就放在他的床边，是他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的位置。今夜他难以入眠，但他不敢服用任何的安眠药物，他需要自己保持浅眠以应对任何会危及性命的紧急情况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样的习惯，他至少保持了十年。

失眠的皇帝望向星空。在他有些模糊的视线中，那些星点竟然开始扭曲，星光拖出长长的痕迹，搅动、糅杂在了一起。——这时，一双黄色的眼睛印在了那混沌的背景上。

皇帝蓦地一颤。他抬起手盖住眼睛，但那两撇黄色依然在黑暗中摇晃，迟迟不曾隐去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大殿之上，那宇宙人张开畸形的嘴巴，吐出沉重而渺远的声音。那声音在皇帝的耳畔回响——他明白他的幻听发作了，还有他的幻觉。皇帝不断深呼吸，尝试平静下来。但那幻觉丝毫不肯放过他，依然在他眼前徘徊。

片刻之后，皇帝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——他起身离开了皇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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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披着他最喜欢的那件披风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。这件披风上镶嵌着圆润的珠子，点缀着精致的羽毛，是一种地位的象征。这个时候街上似乎完全空无一人，身着披风的他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。像那些巡逻人员一样，皇帝的手里也提着一盏照明灯——一弯弧形的灯，有着温和的黄色的光芒

酒馆也已经歇业。皇帝经过酒馆门口时，只有一名醉汉依然横卧在那里。披风的拖尾轻轻扫过醉汉身边，那醉汉倏地睁开了眼睛，眼中一片清明。

皇帝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子，正是不久之前那宇宙人被抓住的地方。他走了进去，举高手中的灯，左右观察。他的背后正对着巷口。一阵劲风忽地从身后袭来，皇帝向右一晃身体，侧身躲过攻击，同时抬起右臂张开他的能量屏障。红色的屏障稳稳地挡下了匕首的攻击。皇帝提灯照去，赫然就是刚才的醉汉！